凡煙小說

第108章

關燈
“請到站的旅客收拾好個人物品,再次感謝您的乘坐。”

列車裏響起來提示音,祝枝緩緩睜開眼睛,扭動著脖頸。

一宿的酸痛,都集中在她站起來的那一瞬間,後背上好像突然被人猛擊了一拳,骨頭咯嘣作響。

祝枝提著自己的行李箱,站在出站口的玻璃窗面前,那被擦了又擦的光潔玻璃上倒影著她的影子。在她的身後,斜上方的鐘表指示著現在現在的時間。

早晨七點三十二分。

她伸出手來,整理著自己的頭發,因為昨天淋了雨的緣故,有的頭發粘結在一起,她用手指細細地將它們理開。

列車上嘈雜吵鬧,一夜沒能安睡,臉上難掩的倦容。

祝枝強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,又理了理自己那衣領,一絲不茍地收拾到自己滿意為止。

她總覺得如果差那麽一點兒的地方,在別人眼裏就會無限倍地放大,就好像是奧數卷子上那些寫錯了的步驟,老師用紅筆標出來一樣。

尤其是面對她。

快到了酒店的時候,祝枝只短短地給陳湛的媽媽發送去了一條短信,不一會兒,當她打來電話的時候,祝枝已經站在了酒店的樓下。

陳湛母親親熱地拉著祝枝的手臂,喜愛得非常。

祝枝瞧見她發紅的眼角,該是哭過了,她輕輕地問道:“阿姨,陳湛呢?”

“跟我來。”她嘆了口氣,又瞥了一眼身後的陳湛父親,滿臉愁容。

手裏的行李箱被陳湛母親拿去,祝枝獨身一人來到被告知的那個門牌號的面前。陳湛一人住在裏面。

她擡手敲了敲房門。

裏面爆發出一聲喊叫:“我不會去的!我要回去!我要回家!”

那是陳湛。

祝枝沈默不語,翻轉過手掌,用力拍了拍房門,敲打出的聲音比方才指節碰撞時候要響亮得多。

“別敲了!”陳湛在裏面更大聲地喊叫。

越是這樣,祝枝便敲打得更加用力。

她不停地揮臂,叩擊在那扇房門上,碰撞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。

敲了有一會兒的時間,當她擡起胳膊正要再度敲擊下去的時候,房門被猛地打開,陳湛滿臉怒容:“我都說了不要再敲了!”

當她望見眼前人的時候,莫大的驚訝取代了她眉眼中的憤怒:“怎麽是你?”

祝枝低垂著眼睛,不由分說地擡手扶住門框,整個人進了房間裏,又關上房門,後背靠在門上,雙手環抱於胸前,饒有意味地望著陳湛:“怎麽了?”

不知為什麽,看見祝枝,陳湛心底有些慌亂,像是那種小孩子任性突然遇見老師的那種不知所措,她的眼神躲閃著,依舊皺起眉頭,用著往常傲慢的語氣:“我不想再跳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怎麽了?”

陳湛的眉頭擰得更緊:“我就是不想再跳了!”

祝枝的眼睛牢牢地釘在陳湛的身上:“我知道,我是問你為什麽。”

陳湛低著頭,牙齒緊咬著下唇,沈默了片刻,又擡起頭來:“我跳不跳舞,參加不參加比賽,我死還是活,關你什麽事?你是誰?你和我有什麽關系?你是我的什麽人?”

“你真是被寵壞了。”祝枝強壓住心底的怒意,兩條胳膊垂下來,憑借著身後的支撐,她挺起身子來。

祝枝上前兩步,盯著陳湛的眼睛,將陳湛的兩條胳膊反身別再身後,交疊在一起,一只手緊緊地捏著,另一只手向上擡,捏在她的後頸上。

“你幹什麽!?祝枝?!你幹什麽?!”陳湛拼了命地掙紮喊叫。

祝枝並不理會陳湛的反抗,在她看來那點掙紮的力氣簡直不值一提。

她兩只手一同用力,將陳湛向床邊的方向推過去,猛地將陳湛按在床沿處,驅使著她的後背面對著自己。

“祝枝?!你瘋了?!”陳湛的臉陷在被褥裏,發出幾聲被模糊過了的喊聲。

“可能吧。”

祝枝擡起胳膊,掀起陳湛的裙角,用力揮在她的臀上。

一下,一下,再是一下。

她的手按著陳湛的後背,感受著手掌出傳來的她的顫動,聽見她的聲音從喊叫變成哭聲,再到最後已經掙紮到疲累。

“你清醒點了嗎?”祝枝坐在床邊,淡淡地說道,手掌已經泛紅,隱隱地發麻。

恥辱的眼淚從陳湛的眼眶裏不斷地蹦越出來。

她整個人趴在床上,腦袋死死地陷在被褥裏,身後還不斷傳來陣陣的痛感,可這身體上的屈辱遠不及心裏的。

以前周舟對她,可是那麽地恭順溫柔。現在卻猛然間,變了另外一番模樣。

那種感覺,就像是細心關照的寵物,突然有一天惡狠狠地咬傷了自己,再跑到別人的身邊,耀武揚威地望著自己。

跳的每一步,做出的每一個動作裏,腦子裏想到的都是周舟的畫面,和她一起練舞,一起參加一次次的比賽,還有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。

頭頂上的聚光燈仿佛已經變換了模樣,仿佛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,陳湛忍不住地望向那白色的燈光,她仿佛在那燈光的盡頭處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模樣。

那個時候,功課還算輕松,動作還算簡單,周圍的一切都顯得直白輕松。

越長大,走得越遠,看到的不喜歡的東西就越多,有的棄之如敝履,有的卻怎麽也無法抗拒。

半決賽前同一個年長的舞蹈老師同在一張桌子上吃飯,陳湛厭惡他身上的香煙味道,可卻不能命令他掐滅手指裏的。

“湛湛,快敬老師一杯。”陳湛母親臉上的笑容快要堆滿了。

陳湛連忙起身,斟滿自己的杯中,站在老師面前,勉強與他碰杯。

越長大,這樣的事情,便越來越多了,她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大,她的自尊心也變得越來越強。

陳湛從不覺得自己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,她覺得自己是春天裏桃花枝頭上最先開放的那一朵,覺得自己是晨曦時分照耀在大地上的第一束陽光,是拔尖的,是別人不能比得上的。

可是她在不斷地懷疑,如果沒有這一桌桌的酒席,沒有這一位位的老師,沒有父母給予的一切優質的條件,那她還是她嗎?

周舟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拒絕,像是個巴掌,重重打在陳湛的臉上。仿佛是在告訴她這個問題否定的答案。

不想再面對了。

不想再成長了。

就任性地躲在父母的身後,任性地離開這裏,回到自己溫暖的家裏,把房間反鎖,將窗簾拉得緊緊的,被子蒙在頭上,整個人縮成一團,誰也不見,也不想見誰。

“你可能覺得沒什麽了不起的,但是說實話,我從小就覺得你和別的孩子不一樣,說不出來哪裏不一樣,就是不一樣。”

祝枝垂下頭,望著自己的腳尖,鞋面上沾染著泥土,是昨天雨夜裏奔波的痕跡。

“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去看你表演的時候嗎?

當你站在舞臺上面,站在閃光燈底下的時候,我就知道你會走向一個又一個更大的地方,所有的一切,對你來說,都太小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不是因為周舟,是你在哭你自己。她明白,我更明白。你只能看得到她,你卻看不到我。”

“也沒事兒,我能自己處理好自己。”祝枝頓了頓。

陳湛強忍著啜泣,強迫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響,雙手緊緊地抓著床單,耳朵裏卻不由自主地鉆進了祝枝的話。

“我今天為什麽來,不是因為我希望我感動你了,或者別的怎麽樣。

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就算是你去比賽也好,不去比賽也好,你跳舞也好,不跳舞也好,你現在這個長相也好,更漂亮或者是醜了點也好,你都是你自己。”

“就算再有一百萬次,也會有無數個人,像我一樣,將目光停駐在你的身上,只是因為你是陳湛,你值得。”

遇到周舟以前,每次陳湛在舞蹈室訓練的時候,祝枝就背著小書包,抱著陳湛的衣服,躲在舞蹈室的角落裏,身子靠在墻上,作業抵在膝蓋上,認真做著後天才要做的題目。

一呆就是兩三個小時,祝枝絲毫也不會覺得疲憊。

直到陳湛練舞結束,來找她:“你怎麽還在寫作業呀?”

祝枝擡起頭來,扶了扶眼鏡:“你練完啦?”

“你不用等我,你自己回家就行,我不需要你等。”陳湛拿手背輕輕擦拭著額頭上的細汗。

祝枝小手握緊了手中的鉛筆,燈光打在她那副眼鏡上,又折射回去,認真地說道:“我是自願的。”

良久的沈默後,祝枝從床上站起身來:“我會住在隔壁一天,你去也好,不去也好,我都會等在隔壁,你不要辜負了這麽好的你自己。”

“餵…”陳湛撐著胳膊,緩緩從床上爬起身來。

祝枝怔住,站在原地。

陳湛轉過身來,望著祝枝將要離去的背影,身上祝枝留下的痛已經快感受不到了,她的眼眶還依舊泛紅,眼淚已經幹了。

“誰給你的膽子讓你來打我的?”陳湛帶著微微的怒意。

語氣裏已褪去了那傾頹的訊息。

聽了這話,祝枝轉過身來,走到陳湛的身邊,單膝跪在陳湛的腿邊,仰著臉望著她,嘴角牽起笑意:“那你比賽後再來打我吧。”

“誰說我要去比賽了?!”陳湛下意識地擡起手來,舉在空中。

祝枝卻不躲,毫不畏懼地直直地對上陳湛的目光,臉上的笑意更濃了,靜靜等著她那巴掌落下來。

也許會落在肩上,也許會落在臉上。

哪裏都好。

只要你是因為我而生氣。

最後落下來的不是巴掌。

陳湛微涼的手指點在祝枝的唇上,輕輕抹了一下。

“你上次的輕薄舉動,我還沒跟你算呢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